距离中元,尚有六日。
星城的夜雨,下得绵长而滞重。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写下“娘”字。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像一滴无法干涸的泪。

我写资水河畔的秋风,写老屋门楣上那张在风中摇曳的蛛网,写在夫夷河畔为您点亮的那盏芭茅河灯,写早市上那枚咽不下、吐不出的苦涩莲心。我写了整整三页纸,字字句句,都是这些年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亏欠。
可当我想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时,手却悬在了半空。
寄往哪里呢?
资水之滨的老屋,早已人去楼空;夫夷水畔的坟茔,只有荒草萋萋。这世间,竟没有一个邮筒,能承载这重逾千斤的思念;这人间,竟没有一个地址,能让这封家书抵达您的手中。
黄泉无邮路,阴阳两失语。
我记得,您还在的时候,我们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您会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我添衣加饭;会在我踏进家门时,一边嗔怪我乱花钱,一边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会在夜深人静时,隔着听筒,反复确认我是否安好。那些话,当时听来只觉琐碎,甚至有些絮烦。
如今,我对着满纸的思念,却再也听不到您的一句回应。
这封信,注定是寄不出的。它被我死死攥在手里,揉皱了,又抚平。在这无人的深夜,满纸的字句像一根根生锈的针,扎在指尖,痛在心头。
我将信纸重新铺平,在末尾写下:“娘,我很好。您,也好吗?”
明知您听不见,明知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独白,可我还是想写。因为除了这未寄出的家书,我已无处安放这满溢的悲伤。
窗外,雨声渐歇。我望着桌上那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忽然明白:这世间的母子一场,终究是一场渐行渐远的别离。您用一生的辛劳,将我渡到了彼岸;而您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条冰冷的河底。
这封未寄出的家书,便让它留在桌上吧。它不是信,它是我与您之间,最后一根看不见的脐带。
丙午中元前七日 仲升 谨泣撰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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