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元,尚有六日。
资水秋凉漫过岸堤,浸透老屋四方天井。庭前无尘,阶畔清寂。草木枯疏尚有来年,而年年如约升起的炊烟,自此断了归期。
烟火在,故园便有魂魄。
年少居乡,晨昏最寻常的光景,便是母亲灶间起落薪火。朝雾未散,您已起身引薪,微火徐燃,轻烟穿出檐角,绕庭树,拂秋光,淡淡融于资水、夫夷两岸的朝暮暮色。柴禾在灶膛里低低爆裂,像远处有人叹息。
那一缕烟,不事张扬。轻柔,缄默,温驯——一如您。
您甚少言说牵挂。所有疼爱,尽数煨在不息的炊烟里。三餐冷暖,便是您全部的言语。
炊烟在,家便有温热归处。
昔日远途归乡,隔水遥望村落,最先入目的从来不是屋舍阡陌,而是老屋檐那一缕青白烟影。那是故土独有的印记。无论风尘几重,归途远近,只要烟影尚存,漂泊便有着落,奔走便有归根。
时序更迭,秋凉如故,烟火终有寂灭之时。
自您辞尘远去,这座天井庭院,再也等不到一缕炊烟升起。灶火沉寂,炊事停歇,曾经绵延岁岁的烟痕,消散在资水夫夷两岸的秋风里。而我知道,消散的何止一庭烟火——这些年,整个村庄的烟囱都已渐次冷寂。年轻人去了城市,老屋的灶膛成了废墟,只有风,还年年记得那些烟痕的方向。
屋后树影依旧婆娑,秋风来去如常。唯独那安抚我年少、予我心安的人间烟火,永世绝踪。
我静立空庭,环视四下清寂。
不见烟火升腾,不闻饭香漫屋,再无灶前躬身忙碌的身影。故园屋舍依旧,山河风物未改,可维系这个家最温润的内核,已然空落。破壁残垣尚有重修之日,而朝夕相伴的温情,一旦退出,便是余生永远的缺角。
风掠檐角,秋气浸骨。
母亲的一生,恰似庭前炊烟。以柔软之姿抵御岁月寒凉,成全阖家安稳。烟火升腾时,滋养人间朝夕;烟火散尽后,只留一庭空寂,供我余生遥遥回望。
山河往复,草木逢秋可荣。
而母亲煨过的那缕烟,散了,便真的没有地方可以聚拢了。
中元渐近,秋水安澜。我无物寄思,无辞相悼,唯有凭这一庭清寂秋光,载我遥念,寄向阴阳彼岸。世间烟火万千,可再起,可重逢,唯独您煨给我的半生温良,仅此一回,永不再来。
烟起承岁岁烟火,烟寂纳余生思念。
秋风不语,空庭无言。所有沉恸与未尽孺慕,尽付这一庭烟寂,遥寄中元。
烟起有家,烟寂无亲。
檐前不复旧时影,清思悠悠寄中元。
我走出天井。身后,老屋的烟囱指向秋空。风过处,没有烟,没有回答。只有资水,还在两岸之间,替所有逝去的炊烟,继续流淌。
丙午中元前六日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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