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停了,老屋还在喘气。
中元前夕的夜雨,裹挟着资水一脉经年不散的阴寒,细细密密漫落人间。雨丝沿着黛色瓦楞缓缓垂淌,轻砸堂屋水泥地面。空庭寂静,点滴雨声被光阴放大,恍惚如昔年灶台烟火,柴火在炉膛轻轻哔剥,是您守着岁月、熬暖家常的细碎声响。
独坐老屋四方桌前,满室清寂雨声里,我愈发笃定:这一方老屋,是有呼吸的。
经年资水潮气浸润,屋墙沉暗发黑,砖木梁架被岁月层层压垂,弧度佝偻,酷似您生前负重半生、弯腰劳作的脊背。年少时,我曾嫌屋檐低矮、墙皮剥落、阶苔丛生,厌弃这老屋的陈旧局促。直至您撒手辞尘,我方在无边孤寂中幡然醒悟:是您以一副日渐孱弱、几近散架的筋骨,苦苦撑住这一方烟火天地,为我隔绝世间疾风骤雨,护我案头灯火长明、岁岁安暖。
我起身缓步,走向久已清冷的灶台。
灶面蒙着厚厚尘灰,寂寥荒芜。犹记往昔岁岁年岁,腊月包青团、除夕酿甜酒、冬日打糍粑,灶膛星火灼灼,跳跃的火光,总能映亮您沾满糯米粉的温柔眉眼。您一生最是隐忍,将滚烫的爱意藏于烟火深处,以细碎操劳,把寒凉岁月,煨成我们衣襟上岁岁绵长的暖意。
而今灶火寂灭,余温尽散。我伸手抚过冰凉铁锅,指尖触到满是岁月沉淀的微凉。这一口寻常铁锅,曾沸腾兄姐弟四家的人间烟火,盛载半生家常温情。如今烟火落幕,唯余洗之不去的斑驳底色,是您留在老屋、刻在岁月里最深的烙印。
移步屋后一方泽地。
您亲手栽植的桂树与白杨,竟在您离去后,尽数枯零,未度残秋。荒茅肆意丛生,在秋风里瑟瑟摇曳,满目萧然。我俯身拔除杂草,草叶锋利,轻轻划破指尖,一滴鲜血缓缓渗出。
我默然未拭,任殷红血珠渗入脚下泥土。
此刻方才懂得,老屋的一息一喘,便是您留存人间的呼吸。它藏在每一片剥落墙皮之下,藏在每一道漏风窗缝之间,藏在屋后泽地无人打理的荒草深处。以沉默为坚守,以斑驳为守护,替您守住空落的旧宅,守住您一生未尽的牵挂与温柔。
夜雨未歇,淅沥依旧。
我重回空寂堂屋,点亮一盏昏黄灯火。光晕轻轻摇曳,将老屋剪影拉得悠长寥廓,宛如一双迟迟伸向远方的手,盼归、念归、等归。
我未掩窗棂。风穿窗而入,拂动灯火摇曳。我深知,这穿堂的不是秋风,是您隔茫茫雨幕、越阴阳山海,静静聆听我人间呼吸的温柔凝望。
原来老屋不息的吞吐,便是资水河畔岁岁不散的青烟,是您未曾远去、常驻故园的证明。
您辞尘之后,这栋斑驳老屋,便成了您留在世间最后的遗物。以满身沧桑斑驳,为我抵御余生寒凉;以岁岁漏风轻叹,替我容纳、消解所有未尽的思念与哀伤。
丙午中元前夕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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