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铁锅,熬煮半生烟火;数道补丁,缝合一世清贫。人间至深的母爱,不著一字,尽藏于日复一日的三餐炊饭里。
距中元,尚有五日。
老屋的灶台还在,灶膛里的火,早已熄了。
我立于灶前,目光落在那口悬于墙面的铁锅上。锅底被柴火经年熏得沉黑,锅沿几道铁片铆合的补丁,如岁月结痂的伤疤,沉默地承载着光阴深处的往事。
这口锅,太沉。
记忆里,它长久踞于灶台。晨昏炊煮,养育阖家。逢年过节或是亲友登门,母亲总要拼尽全力搬起它。起落之间,本已佝偻的脊背,压得愈发低垂。家境窘迫,锅身开裂,她亦不肯舍弃,寻铁匠以铁片铆补,继续使用。那些粗陋的补丁,倔强坚韧,恰如她直面苦难,从未低头的一生。
犹记当年,我们兄弟姐妹尚小,全凭父母每日进山打柴,换些油米度日。
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夜,寒风如刀。母亲背着半捆湿柴归家,鞋底沾满泥泞,裤脚冻得硬邦邦的,一敲,竟能落下细碎的冰渣。她顾不上拍去身上的霜雪,便挨家挨户去换米。直到天色微明,才换回半袋粗谷。
来不及稍歇,她便引薪生火、淘洗米粮,将这口沉重的铁锅架上灶膛。夜半梦醒,我望见她垫着破旧粗布,吃力挪动锅身。灶膛跃动的火光,映出她冻得发紫的面颊,还有那双纵横裂口、饱经劳作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裂口处渗着血丝,又被灶灰糊住,结成了暗红的痂。
那一刻恍然懂得,她双手托举的何止一口铁锅?分明是以瘦弱肩头,死死扛起了整个家的天地。
指尖抚上冰凉的锅壁,寒意顺着掌心直抵心口。《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少时诵读,只觉文句朗朗;直至此刻,才觉字字如锥,刺入心底。世人常将母亲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却忘了她亦是血肉之躯,知疲惫、懂寒凉。只是“母亲”二字,让她甘愿长久燃烧自己,不计得失。
烟火起落数十春秋,这口铁锅熬煮过无数晨昏冷暖,也慢慢熬干了母亲半生心力。
我怎会忘记,那年除夕,铁锅里难得炖了一锅肉汤。满屋肉香,我们几个孩子眼巴巴地围着灶台。母亲用长柄铁勺,将稠实的肉块一一捞进我们的碗里,自己却只盛了半碗清汤。我夹起一块肉要往她碗里送,她却急忙用筷子挡回,笑着推说:“娘不饿,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笑容在灶火的映照下,温暖,却让人心疼。
我也怎会忘记,多少个青黄不接的荒月,为了省下口粮,她总是在我们扒完饭后,才默默端起那口大铁锅,刮下锅底那层焦黄的锅巴,就着一碗凉水,在灶台边匆匆咽下。她总说,锅巴最香,嚼在嘴里有回甘。
可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回甘?那是她把苦涩咽进肚里,把温饱留给儿女的、最深沉的谎言。
一生劳碌,她竟不曾好好享用一餐安稳饭。
如今灶冷锅闲,炊者杳然。
秋风穿过老屋的穿堂,卷起灶膛里最后一点冷灰。指尖轻触补丁之上的铁器寒凉,再也等不到灶间升腾的暖意,再也听不到那声熟悉的“吃饭了”。
补丁可铆残锅破,光阴难补别离憾。
一釜烟火随风尽,长念慈亲炊饭颜。
这口历经修补的铁锅,熬尽了母亲一世灯油,也淬炼出我骨血之中的温良。它早已不止寻常炊具,是一座静默无字的丰碑,镌刻着一位母亲给予家庭与儿女,深沉无言的挚爱。
铁锅存世,薪火已休。灶间为儿女燃起的星火,化作我生命永续的薪柴。半生炊饭恩情,永记心头。
丙午中元前五日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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