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中元,五日。
依资水乡俗,今日迎先魂归家。破晓归乡,翻检衣物,手探进衣柜最深处,撞上一团粗糙的毛线。
樟脑丸的涩味,直冲鼻腔。
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件母亲亲手织的衣裳。
它蛰伏在岁月的暗处,像一帧风干的旧标本。灰线微褪,针脚是最笨拙的平针。叠得方正规整,连一丝多余的线头,都被她细细收掖在内侧。
织这件毛衣时,她的视力已严重衰退。
深秋,她从供销社买回紧缺的灰线,眉眼间漾着欢喜:"乐伢子,今年寒冬,妈给你织件毛衣挡风。"
往后无数个黄昏,她总倚着窗边静坐。眯起眼,将竹针凑近天光,借着落日残余的微光,一针一线辨认纹路。常年劳作磨得指关节粗大变形,捏起纤细竹针的动作滞涩缓慢,却执拗不肯停歇。
她怕我冷。这份怕,成了她晚年对抗衰老与病痛最深的执念。
竹针起落,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像秋虫栖于枯草间的低语。一寸寸光阴,被她细细抽剥,织进这件灰色衣衫的纹路里。
毛衣织好那天,她唤我试穿。上身略紧,腋下微绷。她绕着我缓步走了一圈,抬手抚平肩头浮起的线头,眼底闪过一丝光:"合身,能抵得住山里的寒风。"
可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曾上身。
不是不合身,是不敢。
世间有一种怯懦,叫舍不得。怕一经穿戴,织物上残留的温度便会消散;怕衣物磨旧破损,世间便再无一件信物,能印证她曾这般细致地爱过我。
我将它妥藏于柜底。总以为只要衣物依旧崭新,她不过是远行在外,终有一日还会归家,依旧坐在窗前,为我抚平肩头翘边的针脚。
直至暮春那个阴寂的子夜,她永远阖上双眼。
我方才恍然,锁在柜底的从来不是一件毛衣。是她遗落在人间,最后一缕温热的气息。
秋风渐起,凉意漫过资水两岸。
我再次捧起这件旧衣。它轻得像一声叹息,又沉重得压人心扉。细密针脚里,藏着她熬过的无数孤灯长夜,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万般牵挂。
我终于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樟脑丸的涩味渐渐淡去。隔着柔软毛线,耳畔仿佛又响起竹针相击的轻响,依稀听见她平稳而微弱的呼吸。
娘,如今我不怕它陈旧磨损了。
这件灰毛衣,终究要贴身穿在身上。不为抵御尘世严寒,只为在凉薄漂泊的人间,替我隔绝世事风霜。
您手中的毛线已然织尽,可您倾尽一生赋予我的暖意,我会贴身珍藏,岁岁不离。
丙午中元前五日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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