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以鸿雁传书,而我只能借这夫夷河畔的一阵秋风,寄一封没有邮戳的家书。出伏,是夏的退潮,亦是秋的落笔。在这阴阳交界最薄的时节,人间借一缕香火迎故亲,凭一阵新凉慰余生。纸短情长,伏惟双亲,秋凉加衣,岁岁安康。
伏尾收束,暑锢自解。
夫夷河的水声,在黄昏时分格外清晰。那声音不急不缓,从容不迫,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岁岁往复。
我是中元前五日到的。从星城回邵阳乡下,四百里路程,车窗外的山色由灰青渐次转为深翠。过了河边乡,空气里便有了稻草与牛粪的气息——那是故乡特有的记号,闻着就知道快到了。
到家第一件事,是推开堂屋的门。木轴吱呀一声,尘埃在斜阳里浮起,又落下。弟弟先我一日归家,早已将堂屋收拾得洁净肃穆,摆好父母牌位与一应供品。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原位,铜面上生了暗绿的锈斑,像时间的指纹。母亲生前爱插的那只青花瓷瓶空了,瓶口积着一层薄灰。我伸手摸了摸灶台,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留下的冰凉刺骨。
中元,是阴阳交界最薄的时日。老人们说,此时先祖的魂灵会循着香火回来,看一眼住过的屋子,摸一摸用过的器物。我是不敢全然信这些的,可也不忍全然不信。
昨日,便是正式迎归的日子。
暮色四合,天还未全黑,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谁在水面铺了一匹素绢。弟弟在堂屋设好香案,点上三炷香,摆上父亲嗜爱的烟酒与炒米糕,母亲喜欢的芝麻糖。香烟袅袅升起,绕过横梁,绕过神龛,绕过那些旧年的照片——父亲的眉眼在烟雾里模糊了,母亲的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像她活着时一样。
“爸,妈,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日三敬。晨起一炷香,午时一炷香,日落一炷香。每次跪在蒲团上,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额头触到粗粝的麻席,心里那些平日里压着的、藏着的、不敢碰的东西,便一件件浮上来。父亲的咳嗽声,母亲在灶台前哼的小调,屋后那棵挺拔的杨树,老街青石板长满的青苔……这些画面不是回忆,是活着的,它们就藏在香烟缭绕的空气里,等着被认领。
蚊子倒是殷勤得很。黄昏那柱香,我在堂屋中烧纸钱,火光灼面,热气蒸腾,蚊虫便围了上来。我一边挥着手赶,一边往火堆里添纸,嘴里念叨着:“爸,妈,多拿些钱,别省着。”纸灰打着旋儿升起来,穿檐过瓦,散入渐暗的天色中。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蚊子也是来接引的,它们嗡嗡地绕着,像某种古老的仪仗。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
白乐天的诗句,此刻才真懂了。长安的暑云与夫夷河的暑云,散的姿态原是一样的——不是被风撕扯,是自行退潮,从天空最高处开始,一寸寸让出阵地。剩下的云絮薄了、淡了,像用旧了的棉絮,松松地挂在山腰上。
屋后的那棵老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树下父亲亲手砌的石凳还在,坐上去,臀下一片沁凉。知了还在叫,但那叫声已不像伏天那样拼命,断断续续的,像是累了,像是随时准备收工。
“处暑无三日,新凉直万金。”
苏泂这句,我少年时读过,只觉得夸张。此刻坐在夫夷河边,看着河水悠悠地流,看着田埂上的稻穗渐渐垂头,看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才明白那“万金”买的是什么——不是温度计上降下的几度数字,是人心里那根绷了一整个夏天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中元祭祀,出伏迎秋,两件事撞在一起,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妥帖。
祭拜时是回头看的——看父母走过的路,看他们吃过的苦,看他们怎样把我们从襁褓养到成年。而出伏是往前看的——看秋如何一天天深下去,看稻子如何一天天黄透,看日子如何从燥热走向安宁。
“气收禾黍熟,风静草虫吟。”
元微之的句子,正好对上眼前的景。禾黍熟了,风静了,草虫开始在夜里吟唱。父亲在世时,每到这个时节,总要在晚饭后端一把竹椅坐到院里,摇着蒲扇,听着虫鸣,半晌不说一句话。我那时不懂他为什么能那样坐着,现在懂了——他在听时间走路的声音。
傍晚,我去河边码头烧最后一轮纸钱。
夕阳把河水染成铜红色,波纹层层叠叠,像一封摊开了的信。我蹲下身,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盆,火舌舔着纸的边缘,把它们变成黑色的蝴蝶,飞到空中,又落回水里。河水流着,载着灰烬往下游去,去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爸,妈,秋凉了,加件衣裳。”
说完这句,眼眶有些发酸。但我没让它落下来。中元的规矩,眼泪不能落在纸钱上,不然亡者收不到。我深吸一口气,任由河风将眼底的热意吹散。
起身时,腿有些麻。抬头看天,星子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清亮亮的。风大了些,吹得河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我把香炉端回堂屋,关上木门,对着墙上父母的遗照笑了笑。
“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
陆放翁说的是。四季各有各的好,但初秋的好,是那种刚刚好的好——不太热,不太冷,不太闹,不太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端起一杯温茶,什么都不想,只看着窗外,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夜,夫夷河很安静。
出伏第一天,暑气散了,秋凉来了。两日后,父母也该回去了——沿着来时的路,顺着香烟的方向,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而我还要留下来,守着这座老屋,守着这条河,守着这个刚刚开始的秋天。
明日醒来,该去田里看看稻子了。
它们快熟了。
节气是天地写给万物的信笺,而中元,是生者写给故人的家书。出伏的凉风吹散了盛夏的燥热,也吹透了阴阳两隔的执念。这封信里,没有呼天抢地的悲啼,只有灶台的余温、河面的水声,和渐渐低垂的稻穗。夏去秋来,万物收敛,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终会化作岁月深处最妥帖的安宁。纸灰化蝶,新凉万金,惟愿双亲在彼岸,亦能感知这人间初秋的微温。
丙午中元出伏夜 仲升 谨识于夫夷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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