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入秋,万物收声。湘南大地的风,掠过层叠丘峦,漫过夫夷河千里长堤,把一川流水的盛夏喧嚣,轻轻敛入时序深处。山河无言更替,岁岁秋来,从不与人道别,却悄悄唤醒人心底沉埋半生的尘绪。
故乡邵阳的秋,清寂沉凝,不铺繁艳,不张扬声色。独立河畔远眺,千里秋水自群山沟壑间蜿蜒流出,褪去汛期的汹涌奔突,余下岁月沉淀后的平缓与笃定。千年流水日夜磨洗滩头卵石,使其温润内敛,静卧河滩。指尖抚过微凉石面,尚可触到白日余温。风物依旧山河如故,唯独当年与我共赏秋水、共拾秋光的至亲,早已淡出人间烟火,归于故园尘土。
两岸芦荻渐次凝白,苇叶临风翻涌,萧萧秋声漫遍河滩。白露过后,江水清澄见底,水草疏疏亭亭,随微波悠然俯仰。夏日成群往来的游鱼已然隐入浩渺烟波,江面骤然空阔;远峰洗尽盛夏浓翠,晕开一层浅淡青黛。万物皆在时序之中收敛繁华。
平日奔走世路,车马喧嚣、俗世纷攘,将内心填塞得密不透风。半生南北辗转,从夫夷河畔的故园到京华的烟雨,再到星城的万家灯火,无数俗务层层堆叠,往事被压在灵魂深处,久不翻动。唯有秋风乍起,暑气消散,万象归于清寂,尘封的片段,便顺着夫夷河的碧波与秋声,悠悠漫涌上来。
记忆里的秋日,始终与这条江河缠绕在一起。田垄之上,晚稻铺展浅浅金浪,江风掠过村落阡陌。母亲挎一只竹篾篮,踏着落叶斑驳的小道,赴河边浣洗。清风撩动她的衣角,捣衣之声隔着粼粼水波,悠悠回荡。她说,秋光短促,当惜取人间每一寸和煦时日;又言江河奔流,人世难免浮沉起落,做人当如河滩顽石,耐风雨,守本心。彼时年少,只当作寻常家言,随秋风四散飘零,不曾掂量话语内里的重量。
新修的邵新高速穿山而过,乡野短视频里故乡变了模样。行囊日渐沉实,阅尽世间百态。每至秋意渐浓,耳畔便似有河水滔滔不绝。故土山河依旧,滩头芦花岁岁飞絮,江水不舍昼夜东流。河畔立言之人,早已归于故园黄土。
我沿着河滩缓步独行。岸边老柚树枝叶疏寥,枯黄残叶片片辞枝,漂浮水面,随波向远天漂逝。河滩之上,偶有乡邻躬身捡拾山野秋实,安然领受大地时序的馈赠。山那边传来隐约的汽笛声,穿林渡水,若有若无。人间烟火照常流转,离合生死,不过山河之间一阵来去无痕的长风。我默然伫立,并未上前攀谈,任凭苇花随风起落,轻轻拂过两鬓。
母亲遗留的旧衫尚在,经岁月反复浣洗,布料已软得发白。一年之中,这般晴和温煦的秋日本就稀少:和风不厉,日色融融,缓步则微生薄汗,静立便渐觉清寒。我穿上这件旧衫,从夫夷河畔走向星城的街巷。周遭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满眼皆是尘世热闹。街市喧嚣滚滚而过,一身旧布,立于万千烟火之内,心底却依旧回荡着故乡的那一河秋声。
暮色徐徐笼罩江天,残阳斜坠,将一江秋水熔作一河熔金。归鸟掠过茫茫芦荡,翅影一闪,消融于苍苍苇丛。远村浮起淡淡炊烟,袅袅融入秋日暮霭。一叶渔舟摇曳于江面,竹篙轻点,划碎满河金辉,舟影渐行渐远,消散在云水苍茫之间。我凝望着那一叶孤帆,久久不动,终未吐出一声呼唤。有些辞别,本就只宜默然交付这江水,这阵风。
秋风浩荡,芦花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落满肩头衣襟。天地何其辽阔。江水日夜东流,带走一季草木的荣枯,也带走人世一代代的悲欢聚散。秋天总是行色匆匆,繁华倏尔凋零,许多话语尚待从容诉说,时序已然默然向前。
岁岁秋风如约而至,年年秋水漫过夫夷河滩。每一轮秋光降临,风声水声交织苇涛,世间旧语便在风里隐隐回响,语调平和,不高不低。
我不愿频频回首。倘若频频回望,便会一遍遍描摹旧日幻影,打捞已经沉降的岁月。前尘履痕沉重,现世行路之人,不宜长久盘桓于过往。
夜色沉沉垂落。一片干枯苇叶随风飘零,静静落在脚边湿润的沙砾之上。俯身拾起,指尖触到秋夜沁人的微凉。我转身踏上归途,江风自身后徐徐推送,仿佛催促一个久立河畔的行人,继续走向现世烟火。
行至渡口,夜风渡水穿林而来,一缕清寒轻拂后颈。那一丝凉意贴住肌肤。恍惚一瞬,一如年少岁月,有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后颈。
山河不语,生者行路,逝者归土。山河从不落一字悼词,却将故人的言语、体温与风骨,寄存于风、流水、卵石与岁岁往复的草木。所谓怀念,不过是把故人的体温,穿在身上,继续赶路。
丙午年仲秋 仲升 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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