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钻入隧道的刹那,车厢骤然暗了下来。
窗外的光被一口吞没,只剩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鬓角染霜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隧道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黑暗里,我听见车轮与铁轨撞击的节奏,钝而沉,像有人隔着岁月在敲一扇旧木门,敲在心上。
这是我第三十九次从北京返回邵阳。
隧道尽头,光涌了进来。
先是刺眼的一白,随即漫开成一片温润的秋阳。窗外,高楼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畴。晚稻已经收割,田里留着齐整的稻茬,像一垄垄被镰刀收过又搁下的沉默。偶有几只白鹭掠过田埂,翅影一闪,便没入远处资水的芦苇荡。
我闭上眼,三十多年的光阴,顺着铁轨,一节一节地往回倒。
年轻时,这条归途是逃离。
九零年代中期,我背着帆布包,从邵阳火车站第一次挤上北去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行李的霉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我贴着车窗,看着资水、夫夷河的水越来越远,看着母亲的身影在站台上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那一刻,我没有哭,只是把脸扭向窗外,心里默念:我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那时我以为,故乡是捆住手脚的绳,是压在肩上的担,是母亲深夜里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是父亲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我拼命挣脱,以为北京的高楼、长安街的灯火、党校院里的银杏,才是我要的远方。
我在京城一住就是十几年。大有庄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裹着厚棉衣,走在去单位的路上,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落叶。夜里回到宿舍,泡一碗方便面,翻开书,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得哗哗响。偶尔抬头,看见月亮悬在西山之上,清冷得像一块冰,心里会忽然空一下——但很快又被翻书的动作盖了过去。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中年以后,归途变成了奔赴。
说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也许是母亲第一次住进ICU的那年冬天,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身上插满管子,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忽高忽低,忽然意识到:我能回去的次数,不多了。也许是父亲走后,我回到邵阳老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堂屋里挂着的遗像,看见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忽然明白: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从那以后,每次买票,心里不再是"又要回去"的疲惫,而是"终于可以回去"的急切。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邵阳站。"
我睁开眼,窗外已是熟悉的丘陵。山不高,却一层叠着一层,像老家屋后那堵土墙,更像故乡夫夷河畔的惜字塔,斑驳却亲切。资水的支流在远处闪着银光,几间白墙黛瓦的农舍散落在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
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背包不重,几件换洗衣物,一盒给孙儿带的北京点心,还有一本写了一半的稿子。母亲走后,我养成了习惯,每次回来都带点什么——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带一身北京的秋风。
列车缓缓进站。
站台上的人影渐渐清晰。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张顺和牛牛,两个小家伙挤在最前面,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车厢门口张望。张顺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爷爷"两个字,牛牛则挥舞着小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玻璃和距离隔住了,听不真切。
车门打开,我提着包走下来。
"爷爷!"
两个身影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腿。张顺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爷爷,你终于回来了!"牛牛不太说话,只是抱着我的腿,把脸贴在我的裤子上,蹭来蹭去。
我蹲下身,把他们揽进怀里。张顺身上有股淡淡的皂香味,牛牛的头发软软的,贴在掌心里。那一刻,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隧道里的黑暗、窗外掠过的千山万水,全都散了。
我牵着他们的手,走出出站口。邵阳的秋阳斜斜地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顺叽叽喳喳地说着向阳小学里的趣事,牛牛则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一步也不肯松开。走到出站口外,张顺忽然把那张写着"爷爷"的纸塞进我手里,纸角已被他掌心的汗浸软了。我攥着它,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个站台,母亲送我去北京。那时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以为前方才是世界。如今我才明白,世界不在远方,世界在每一个有人等你的地方。
归途的尽头,从来不是地理上的某一座城、某一个站。
是有人站在出口,举着歪歪扭扭的字,喊你一声"爷爷"。
是推开家门,灶上温着一碗汤,灯下坐着一个等你的人。
是你走了半生,终于懂得:所谓故乡,不是你要逃离的起点,而是你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去的终点。
列车还在铁轨上奔跑,载着无数像我一样的人,穿过隧道,穿过田野,穿过岁月的明暗。有人逃离,有人奔赴,有人在途中老去,有人在终点等待。
而我,只是其中幸运的一个——
逃离过,也奔赴过;失去过,也被等待过。
这就够了。
丙午仲秋 仲升 谨识于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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