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信未至,天地间却已先有了合门的意思。
不是关住什么,是放走了什么。蝉声退场,荷香谢幕,蝉蜕还挂在旧枝上,像一枚无人认领的信物。人站在门内,忽然发觉自己的一颗心,早已越过湘水边的篱落,越过了河,落在那看不见的地方——落在一阵不知去向的风里,落在未写完的书稿上,落在天边那一撇雁字里。
古人说:悲哉,秋之为气也。可秋又不止于悲。秋是把一切饱满的东西交还给大地之后,剩下的一种清。清到山瘦了,水瘦了,云影也瘦了;清到一个人走在屋后的山坡上,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自己的脚步声。
坡尽处转入一条旧径,两旁是疏疏的杉林。昨夜的风狠,把满树金黄一夜抖尽。今晨去看,仿佛整座山林刚刚签完一场浩大的辞呈——万叶辞柯,各奔东西。有的旋着,有的翻着,有的平平地滑翔,像卸下了一生的重量。走上去,簌簌作响,那声响竟不是凋零,是归程。
拾起一片,叶脉还在,像一张被岁月摩挲到只剩筋骨的纸。盛夏时它一定绿得毫无顾忌,如今枯黄得这样坦然。原来落叶不是树的失败,是树把整季的功课做完了,交卷了。一树一树的辉煌,最后都要回到泥土里去温故。
山因此空了。空得这样好,好到能盛下一个人的全部想念。
想念是有方向的东西。
山深处有一泓水,水边有一座亭,亭柱上的旧联已经斑驳,只认得一个"归"字。当年谁在这里说过"秋深便回",现已不必细究。渡口过了几重霜,芦苇白了又白,那句话被南来北往的风吹得越来越薄,薄成一片叶,再薄成一声虫吟。
霜降未至,白露便凝在草尖上,凝在旧石碾上,凝在无人坐的门槛上。白露不声不响,可它什么都知道。它知道花是何时开尽的,知道叶子是何时辞枝的,知道一个人把一份不敢言说的心事焐了多久,焐到发热,又焐到发凉。
古人曾在水穷处坐看云起,而我坐在自己的秋天里,看的是路。路尽处未必是水的尽头,也许只是思念走累了,坐下歇一歇的地方。
入夜,京华已静,星城更静。
月亮从西山上升起来,不紧不慢,像一位走了很远路的人。月光漫过山梁,漫过松针,漫过溪石,最后漫到窗前,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按在地上。影子不说话,影子只是陪。这些年,从故乡到京城再到星城,许多东西都走了,只有影子还忠实地跟着,走一站,跟一站。它记得我少年时奔跑的步子,记得我离乡那日回头的一眼,记得我在京城的楼道里停下的那片刻——它把那些我说不出口的路,都替我收着。
窗下搁着一盏残茶,茶已凉透,杯底沉着半片未展的叶。就这一盏茶、一窗月、一个人,把夜泡得很淡,很清。不饮酒,也无歌——真正的怀念到了深处,是说不出口的。说出口的都轻了,留在心里的才重。
远处有虫鸣,一声,又一声。那不是凄清,那是秋天在黑暗里,独自替万物数着更漏。听着听着,心就软下来了,软成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苔。
其实不必问人何处。
落叶落在哪里,根就在哪里;人走到哪里,心上的秋天就走到哪里。三十年前读"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只觉得是句诗;三十年后在万叶纷飞的山中重读,才懂得那一片叶里,盛着整条洞庭湖的水。
雪落了千年,落不到今天的山上。今天的山上落的是自己的叶,自己的霜,自己的、无人代替的惆怅。好在惆怅也是活过的凭证。一个从不怀人的人,秋天于他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一个肯为落叶驻足的人,才算真正进过秋的深处。
天快亮了。叶还在落,落得从容,落得义无反顾。我推开木扉,对着满山满谷的落木,深深一揖——
辞枝的不是叶子,是一个季节交给大地的回信;
留下的不是虚空,是万木退尽之后,那一枝直指高天的清骨。
人归何处?人归秋深处。
秋归何处?秋归不还的人心里。
——山风过处,满林落叶,沙沙如雨。
丙午仲秋 仲升 谨识于星城
声明:
警民网保留原创版权,转载请注明本站来源,部分内容为转载并已注明来源,如有侵权问题请根据网站底部信息联系我们,我们将第一时间核实并删除。
上一篇:父亲的货郎担和柜台
湘公网安备43010202001952号
湘ICP备202514721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