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辈子,就在那根扁担上晃过来的。
七十年代中,政策落实,他从外地回镇,进了商业合作社。镇子小,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父亲没别的本事,领了副货郎担,就把一家人的生计挑上了肩。
前箱后箱,中间一根黑油油的扁担。针线、火柴、煤油、盐巴、红糖、铅笔,零零碎碎塞满两箱。这些东西不起眼,却是村里人过日子的指望。天刚亮,父亲出门;日头落,他才回。扁担吱呀吱呀叫,从镇子响到田埂,又从田埂响回镇子。
我学会走路,就开始跟着他下乡。路窄,我走不稳,抓着他衣角,伸手去够绳扣。他怕我摔,步子迈得碎,有时停下,把我抱到田埂上坐。风穿过稻穗,带着湿气。他指给我看:稻、棉、油菜、红薯。我不懂,只盯着他的手看——指头粗短,掌心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乡人见了他,从屋里迎出来。买针的,买肥皂的,称红糖给孩子吃的。父亲递过秤杆,让人看清秤星,再挪秤砣。他说:"秤要平,心才平。"我不懂这话多重,只看他把铜钱毛票塞进布袋,在账本上划一道。账本纸页发软,边角卷起,像片枯叶子。
夏天草帽压低,冬天围巾裹紧。雨天路滑,他一步一挪,扁担晃得厉害,货箱却从不落地。天黑回家,他把扁担靠门后,坐在门槛上揉肩。灯光昏黄,影子投墙上,像截被风吹弯的老树桩。
八十年代,街上热闹了。供销社换了招牌,个体户多了。父亲不再挑担,站到了三尺玻璃柜台后。
柜台里摆着糖果、香烟、电池。柜台外人流如织。父亲守着算盘、秤杆和账本。手指拨算盘,珠子脆响,像雨打瓦片。有人买盐,他称;有人赊账,他记;有人多给钱,他追出去退。他不爱高声,规矩却严:"生意可以小,手脚不能短。"
午后阳光斜照进柜台,映出他半张脸。他抬头看街,低头看账。那时街上有自行车铃响,有收音机唱歌。父亲站在柜台后,不懂什么叫时代,只把日子一天天撑过去。
九十年代初,价格双轨制。同一种白糖,计划价和市场价摆在一起,柜台上争执多起来。有人嫌他死板,说别处能通融。他不辩解,把两种价签并排贴玻璃上:"公家的账,一分不能乱。"后来个体户更多,供销社生意淡了,父亲仍守着柜台,把货物摆得整齐,像守着一座退潮的码头。
我去读商专那年,稻子黄了。父亲送我到村口,替我提行李,走到路口便停。我回头,他站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田中,像根没卸下的扁担。车来了,我从车窗接钱,那钱温热,带着他掌心的茧。
后来,父亲老了。手更糙,背更弯。但他仍把柜台擦净,货物摆齐,账目记清。仿佛只要柜台在,日子就不散;只要秤杆平,人心就不歪。
父亲走了二十六年。老宅荒了。
木门漆皮剥落,门环生锈,院里草没过膝盖。灶台冷,堂屋空,那根扁担也不见了。墙角留着点旧痕,像岁月没擦干净的笔划。老街变了样,水泥路铺到门前,店铺招牌亮堂,年轻人拿着手机走过。没人再挑担进村,也没人再为半两针线细细讨价。
这次带儿孙回去,张顺站在门前问:"谁住过这里?"
我指着空荡的堂屋:"爷爷。"
他睁大眼睛看。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见父亲挑着担子从田埂走来,瓶罐轻响;看见他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他站在夕阳里,影子越过稻田,越过老街,落在我心上。
父亲没留下宅院名声,也没留下财富。他只留下一根扁担、一杆秤、一本账、三尺柜台。这些沉默的东西,托住过一个家,也托住我对来处的记忆。
前些日子,张顺在老宅前扫码下单,一箱水次日送到。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我忽然想起父亲在账本上写下的那一行小字。他不懂商业伦理,却用一辈子把这两个字写在扁担和秤杆上。原来诚信不是大道理,只是一个人不肯在暗处弯下腰。
老宅会荒,柜台会旧。但只要还有人记得扁担压过的肩膀,记得秤杆称过的公平,父亲就没走远。
风过老街。恍惚间,仍有货郎担的吱呀声,从岁月深处一步步走来,踩着我每一次回乡的路。
丙午仲秋 仲升 谨识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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