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未过完,寒露便提前叩门。
连日大雨,不是飘,是泼。赴好友掼蛋之约,车过浏阳河,见水位被顶得老高,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把滨河路的霓虹压得低低的,像一群在湿冷中喘息的兽。壶边小院里,茶炉上的水刚开,咕嘟声把屋外的雨声衬得更紧。朋友起身关门,插销"咔哒"一声扣死,把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湿气挡在外面。他坐回桌边搓了搓手,说:"节气表上还有六天,可这雨一下,天算是真冷了。"
确实冷。这冷意不像是从皮肤渗进去的,倒像是直接从地底长出来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讲"露气寒冷,将凝结也",此刻不必凝结成珠,光听那雨打香樟叶的脆响,就知道秋意已经接管了这座城。它越过燕山,掠过黄河,停在这座南方星城的檐角、树梢和掌心,替天地提前落座。
前几日街上还是红旗招展,人声鼎沸,仿佛要把这一年的热闹都在这几天耗尽。一夜之间,街巷空了。那种空,不是没有人,而是那种精气神被雨水浇灭了。桂花被雨打得贴在地上,花瓣烂在泥里,香气却反而从泥土里钻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带着一股子决绝的味道。广玉兰厚重的叶片落了几片在积水中,像几封被雨水泡软的旧信,被车轮碾过,留下褐色的印痕。菊花倒是开得稳,不急着争艳,只是静静地黄着,红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
茶烟袅袅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爬楼看是放假前孙儿们发来的语音,稚嫩的童声还在耳边绕:"爷爷,国庆我们要去上海看高楼,去东北看雪……"那时候我只顾着笑着应承,心里盘算着怎么给他们订票、订房。此刻窗外冷雨敲窗,那童声却像一根针,扎破了节日的虚幻。
我想起长眠在故土的父母。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样的冷雨夜,他们生前总是一遍遍叮嘱:"天凉了,回来看看。"那时总觉得来日方长,总以为忙碌是正事,回家可以等一等。如今,孙儿们急着奔向远方,去看新奇的世界;而我,却再也等不到那句来自故土的叮咛。
这种亏欠,像这寒露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骨缝。年轻时以为丰收是满仓的谷子,是台下的掌声;现在坐在小院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孙儿们的笑脸,想着父母坟头或许已经落满寒霜,才觉得人生其实是一场还不清的债。所谓的幸福,不过是在还能拥抱的时候用力拥抱,在还能听见的时候侧耳倾听。
雨声密得像细密的鼓点,把时间敲得紧紧的。朋友见我沉默,没多问,只是默默把刚斟的热茶推到我手边。茶汤滚烫,入口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我们曾以为幸福要惊天动地,后来才发现,幸福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琐碎与遗憾里:一句没来得及说的"我回来了",一盏为故人留的灯,一次隔着时空的遥望。
寒露之后,雁阵惊寒,草木摇落。星城的秋意总是湿漉漉的,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它拖泥带水,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它在提醒我们:热闹总会散场,繁华终会落幕,唯有那些沉淀下来的痛与爱,才经得起寒冷的考验。就像这壶边的茶,只有经过沸水的冲泡,经过时间的浸泡,才能散发出真正的味道。
我不再问秋天还要冷多久。寒露来了,就让它冷。它冻落了叶子,也冻熟了果子;它拉长了黑夜,也让屋里的炉火显得更暖。它让我们明白,生命本身就是一场不断的失去,而我们在失去中,才学会了如何拥有。
所谓通透,大概就是不再害怕寒冷,也不再逃避遗憾。而是在寒风起时,能把自己裹紧,然后把手里的茶,递给身边的人。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递过去,看着他喝下去,暖过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浏阳河的水还在涨。壶边小院的灯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丙午国庆夜雨
仲升于星城壶边小院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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