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坟,清明
雨是细的,
像谁在天上扬纸灰。
我从星城出发,
行囊里装着纸钱、香烛,
和一盒没来得及送出的药。
药盒上的日期,
停在她走的前一天。
邵阳的山路还认得我,
泥土松软,
像她最后一次握我的手。
坟前新草已没过脚踝,
我蹲下来,
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燃。
烟往上走,
我往下跪。
顺在身后喊:
"爷爷,太奶奶听得见吗?"
我说听得见。
风正把烟往她那边吹。
烧完纸,我在坟边坐了很久。
远处有人在插秧,
水田里映着天。
起身时,膝盖上的泥没拍。
那是她留给我的,
最后一把土。
二、楼道,中元
夜半,我在星城阳台上烧纸。
城市不许明火,
我躲在楼道拐角,
用一个铁盆,
把纸烧成一堆灰。
纸钱卷曲、发黑、散开,
像一叠叠烧到一半的旧账。
楼下有人经过,
看了一眼,没停。
有些火只能在地上烧,
有些话只能说给灰听。
我想起母亲在时,
每年中元,她都会在老屋门口画一个圈,
把纸钱放进去,
嘴里念着先人的名字。
那时我嫌她迷信。
如今我蹲在楼道里,
做着同样的事。
烧完最后一张,
我把灰收进塑料袋,
明天带回邵阳,
撒在她坟前。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灰飞起来,
像一群散了伙的魂。
我站在原地,
等它们落尽。
三、关灯,寒露
雨把国庆的灯一盏盏按低,
星城在雨里低下头。
七日的距离,
被一场雨走完。
从京华客居的灯火,
到星城守孝的晨昏,
再到一次次折返邵阳的路途,
行囊里装的不止风霜,
还有一封没封口的家书,
和一句卡在喉头的名字。
桂香被雨按住,
只从石缝、檐角、旧墙根,
递出一点不肯散的气息——
像母亲年轻时,
把最后一块糖塞进孩子掌心。
如今寒露来了,
夜色悄悄加长,
像一封没封口的家书,
从星城寄往邵阳的山路。
朋友说起新米下锅,
说起顺又蹿高一寸,
说起老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话很轻,
却把满屋的雨声摁了下去。
寒露不是冷,
是天地替人间关小了一盏灯,
让炉火、逝者、故土,
在暗处显形。
雁往南,
草往根,
人往暗处走。
喧哗退潮之后,
热烈沉入杯底。
我把雨夜留给星城,
把清晨留给归途,
把那盏不肯熄灭的灯,
留给邵阳老屋门前,
等我回去的人。
后记
母亲走后,节气一个一个来。清明、中元、寒露,像她替我数着日子。我从星城出发,一次次折返邵阳的山路……
第二百天。雨细得像筛灰;桂香被雨按住,只从旧墙根递出一点不肯散的气息;寒露不是冷,是天地替人间关小了一盏灯。
京华客居,星城守孝,邵阳往返。三地之间,我始终是一个在路上的人。这组诗是给母亲的一封家书,也是给自己的一张归途票。
——仲升 于母亲辞尘二百日 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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