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升,现居长沙,写散文诗与现代诗,关注节令、故土与人间灯火。
灯下所照,未必是答案;
四时所记,皆是归途。
第一辑 星城灯下
灯下
星城入夜,窗玻璃上先浮出一层薄雾。
我把灯拧亮,把纸摊开,
把白天没说完的话压到灯下。
灯光不亮,只够照见纸边,
照见杯底剩的半口水,
也照见一个还不肯睡的人。
楼下车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响。
我不急着写什么答案,
只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路,
一行一行,放进灯影里。
星城夜行
夜里的湘江比白天沉。
桥上车灯流过去,
像一条不肯停下的河。
我沿江走,
看楼影压在水面,
看风把远处的汽笛推得更远。
这座城市不缺热闹,
可热闹之外,总有人把心事揣在口袋里,
一步步走回住处。
星城的夜,
把白日里的匆忙放慢了。
它不说话,
只让路灯一盏一盏,
替晚归的人照路。
夜车
星城的夜车从桥下穿过。
车窗里的人低头看手机,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后退。
司机握着方向盘,
像握着一段不肯停下的日子。
我坐在后排,
看见玻璃上自己的脸,
也看见远处湘江的暗光。
车到站,人散开。
有人往左,有人往右,
有人把疲惫塞进口袋,
继续走进下一段路。
楼道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
我摸黑上楼,
脚步在台阶上发出空响。
每一层都有门,
门后有饭香、电视声、孩子的作业本,
也有沉默、争吵和未熄的烟。
我经过它们,
像经过许多未被写出的生活。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
金属碰撞的一瞬,
楼道忽然安静。
原来人走了很远,
最想回到的,
也不过是一扇能打开的门。
第二辑 邵阳归程
归途
车出星城,楼群渐远,
丘陵一层层铺开,像旧年叠起的被褥。
我回邵阳,不只为抵达一个地名。
那条路走多了,便知道:
有些弯,是童年跑过的;
有些坡,是父亲走过又交给我的;
有些村口,站着的不只是树,
还有多年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车窗外的风带着泥土味,
像故乡提前伸出手,
把远行人轻轻接住。
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樟树,
树皮裂开,仍撑着几片叶子。
石阶被脚步磨得发亮,
炊烟从屋后升起,
像一句迟来的问候。
我每次回来,都先在这里停一停。
不急着进门,
也不急着说话。
只是站着,
看土路延伸进村子深处,
看鸡鸭从脚边穿过,
看炊烟把黄昏慢慢拉低。
村口不大,
却装得下一个人一生的来处。
旧屋
木门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响。
灶台冷着,椅子空着,
墙上旧钟停在某个午后。
我走进旧屋,
像走进一段没有关紧的岁月。
墙角有蛛网,
桌上有尘,
窗缝里漏进来的光,
仍照着从前吃饭的位置。
旧屋不说话。
它只是把那些远去的人,
一件一件,
留在门后、灶边、椅旁和窗下。
田埂
邵阳的田埂窄,
一脚踩下去,泥土还认得人。
稻子收过,田里留着短茬,
风从资水那边吹来,
带着草叶和湿泥的气味。
我沿着田埂走,
鞋底沾了泥,
裤脚沾了露,
心里却慢慢稳下来。
城市里的路宽,
却常让人走得心慌。
故乡的路窄,
反倒让人知道该往哪里去。
田埂尽头,
有老屋,有炊烟,
也有我一次次回来的理由。
井台
老屋后的井台还在。
石沿被岁月磨得发亮,
井绳垂下去,
像一根细长的记忆。
小时候,母亲在这里打水。
桶落下去,又提上来,
水声清亮,日子也清亮。
如今井台空着,
青苔爬上石缝,
桶也不见了。
我伸手摸了摸井沿,
凉意从掌心传来。
井还在,水还在,
只是打水的人不在了。
有些东西不会立刻消失,
它只是慢慢退到回忆深处,
等你某天回来,
才重新看见。
第三辑 节气四时
白露
白露之后,清晨有了重量。
草尖托着一粒微光,
像昨夜未说完的话,
迟迟不肯落下。
山还青,水还缓,
人却忽然懂得,
有些热,不必再争;
有些路,不必再赶。
白露把喧嚣轻轻放低,
让万物听见自己的呼吸。
秋分
秋分把昼夜分得公平。
一半给光,一半给影;
一半给收获,一半给沉默。
晒谷场上,稻谷铺成金黄,
风从田埂吹过,
带走最后一丝暑气。
人站在中间,
既像被照亮,
也像被收回。
这一年走到这里,
热闹开始退后,
心事慢慢变重。
秋分把时间摊开,
让人看清自己还剩多少明亮。
寒露,万物敛锋
四时生长,向外是奔赴,向内是收锋。
寒露一至,天地徐徐收住奔走之势。
行旅之人,也在一节物候里,看见自身行迹,
看见岁月无声的归程。
时序向深。
秋把一季沸腾的喧嚣,
轻轻叠进短促的昼光。
长空被秋风反复浣洗,
褪去盛夏沉滞的浮躁,
铺展一纸辽阔素青,
容纳所有慢慢沉降的流年。
夜色默默淬炼清露,
把微凉栖于草尖、花蕊、叶脉。
初秋的露还带着晚风余温,
此刻的凝珠,却已沉下静气,
薄薄覆过尘世山河,
替热烈过的春夏,
盖上一层清旷。
风穿疏林,只剩细碎摩挲,
像岁月在檐下低语。
我灯前久坐,目光自远方收回,
听风渐软,等霜信至,
把一路仓促,慢慢安放在案头。
残绿从容辞枝,浅黄温柔覆野。
草木敛枝叶,蓄生机,
把底气沉入深根。
叶落无声,归土有序,
人间许多告别,
原也不必喧哗。
秋光层层铺展,深浅自持。
寻常日子被它细细打磨,
褪去冗杂与浮躁,
留下温热的灯火、清冽的晨露,
和一段沉淀后的前路。
寒露之后,草木收声,
行旅之人也在一节物候里,
把一路仓促,
慢慢安放在灯下。
丙午年寒露 灯下于星城 仲升
霜降
霜降之后,瓦上有了白。
草叶低垂,
像把一季的话都说完了。
我清晨出门,
鞋底踩过薄霜,
发出轻微的响。
远处山色淡了,
近处柴门旧了,
人间开始往深处走。
霜降让热闹退场,
让土地歇一歇,
也让人把心收回来。
草木把生机藏进根里,
我把一些名字藏进心里,
等到冬天过去,
再看哪些还能发芽。
立冬
立冬那天,风忽然硬了。
街边的树只剩枝干,
行人把衣领竖起来,
匆匆往家走。
我把窗户关严,
把旧衣翻出来,
把桌上的茶换成热的。
日子到了这里,
不再像夏天那样铺张,
也不像秋天那样辽阔。
它变得小,
小到一盏灯、一碗汤、
一声"早点回来"。
立冬把生活收紧,
让人在寒冷里,
更清楚地看见温暖在哪里。
第四辑 望乡思亲
清明
清明雨细,山路湿滑。
我回到邵阳,回到那些熟悉又安静的名字面前。
纸灰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
像一些话,说了,又收回。
我不多言,只把带来的花放好,
把弯下去的草扶正。
母亲走后,春天仍会来,
雨仍会落,田埂仍会绿。
只是我站在坟前,
才真正明白,
所谓故乡,
有一半已经变成了回望。
中元
中元夜,河面漂着几盏小灯。
风从水边吹来,
灯影一晃,像有人轻轻应声。
我把灯放进水里,
看它慢慢远去。
它不替我说话,
也不替我流泪,
只是亮着,
像一段不肯熄灭的念想。
河水带走灯,
却带不走岸上的人。
我站在那里,
直到夜色把河面合上,
才转身回家。
灶火
灶火熄了,灰还留着。
我拨开一层冷灰,看见去年冬天没烧尽的柴节。
灶台空着,锅盖空着,
只有墙角那把火钳,仍斜靠在老位置。
从前我进门,她总说:"火还旺,快洗手。"
如今我站在灶前,
听见自己的影子落进灰里。
我没添柴。
有些火,添不回来了。
可只要灶还在,
我就知道,这屋子仍等着一顿晚饭。
寒衣
箱底有一件旧棉衣。
针脚密,颜色暗,
袖口磨得发白。
我把它拿出来,
抖一抖,
仿佛还能闻到从前的烟火味。
母亲做过很多衣服,
给家人穿,给岁月穿,
也给我后来的冬天穿。
如今她走了,
棉衣还在。
我不常穿它,
却舍不得丢。
有些爱不会大声说话,
它只是缝在衣里,
藏在针脚里,
在每个冷下来的日子里,
轻轻贴着你。
雨夜
雨夜回邵阳,
车灯照不亮整条路。
雨刮器一下一下,
像替人把往事擦开,又抹回去。
我想起从前下雨,
母亲总会把伞放在门口。
我进门时,她接过伞,
说:"快烤烤火。"
那时雨声很大,
屋里却很暖。
现在雨还在下,
门口没有伞了。
我推门进去,
自己把湿外套挂好。
人总要学会独自撑伞,
可雨夜里,
仍会盼着那盏灯亮着。
第五辑 人间烟火
菜市
清晨的菜市,是最早醒来的地方。
青菜带着露水,
鱼在盆里甩尾,
秤杆一抬一落,
日子就有了斤两。
卖菜的人不多说话,
买的人也不多问。
一把葱,一块豆腐,
几颗红椒,
就够撑起一顿晚饭。
人间许多安稳,
并不写在远处。
它就在菜市的泥水里,
在摊主递来的零钱里,
在提回家的那袋热气里。
饭桌
饭桌不大,却装得下一天的疲惫。
汤冒热气,碗筷碰撞,
孩子把一块肉夹到别人碗里,
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人间很多道理,
其实都坐在这样一张桌子上。
不必高声,不必讲透,
只要灯还亮着,
人还回来,
日子就仍有落处。
小顺
小顺背着书包跑过来,
鞋上沾着泥,
脸上却全是光。
他问我:
"爷爷,今天写什么?"
我说:"写一盏灯,一条路,
还有你刚才跑过的院子。"
他听不懂,
却笑得很认真。
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岁月,
可他站在门口喊我时,
那些沉下去的日子,
又轻轻亮了一下。
米粉店
清晨的米粉店冒着白气。
师傅把粉捞进碗里,
浇上汤,撒上葱花,
再问一句:"要不要辣?"
店里坐满人。
有人赶车,有人上班,
有人低头吃粉,
有人把一天的开始先安顿好。
碗筷碰响,
汤勺搅动,
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一层雾。
我坐在角落,
吃一碗热粉。
人间很多安慰,
并不宏大。
它只是一碗刚好烫嘴的汤,
和一个不用多说的早晨。
门口
傍晚,小顺站在门口等我。
书包歪在肩上,
手里捏着一张画。
他跑过来,
把画递给我:
"爷爷,这是我们的家。"
纸上有一栋房子,
一盏灯,
两个人,
还有一条弯弯的路。
我蹲下来看,
心里忽然软了。
孩子不懂什么是远方,
也不懂什么是归程。
可他画下的那条路,
正好通向我每天走的方向。
门口不大,
却装得下一盏灯、一个孙儿,
和一天结束时最踏实的等待。
这二十四首,起于星城灯下,落回邵阳归途。
所写不过节令、风物、旧屋、灶火、井台、田埂、菜市、饭桌,以及一个孙儿跑过来时鞋尖沾着的泥。可正是这些寻常之物,替人托住了离去之后的日子。母亲走后,许多话不必再说出口;它们沉进冷灰,爬上青苔,落在雨夜门口,也亮在孩子递来的画纸上。
四时有信,草木有根。人不能留住所有光,却可以在灯下守住余温;不能回到从前的门,却仍能在归途上辨认故乡。所谓安放,并非遗忘,而是让痛慢慢沉进风物,让思念不再嘶喊,只在节令更替时,轻轻应一声。
此组以白描写烟火,以节令写生死,以归途写亲情。愿读者从中看见的不只是个人的哀乐,也是一代人共有的来路与回望:城市收容疲惫,故乡保存根脉,灯火照见人间,而时间终会把最深的爱,留在最安静的地方。
丙午年秋 灯下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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