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熄后,烟仍认得归路。
——题记
层峦缓托旧檐牙,一缕轻烟自故家。
灶膛里,柴烧得正旺,哔哔作响。火光敛着声息,映出灶边人影。母亲蹲身添柴,手背被炉火长年烘着,油光锃亮。她往灶中不断添进柴枝,像往寻常日子里,添进一点不声张的暖意。小时候我常立在灶边,只见烟从瓦缝漫出,只闻锅中饭香,却不识这一缕烟里,早已埋下日后离散的消息。
邵阳的山不张扬,只稳稳承住连片屋瓦。青瓦上薄霜朝凝暮消,苔痕浸得久了,颜色便沉暗下去;老街的青石板路,被一代代脚板磨得锃亮。灶台边那只豁口粗碗,朝朝暮暮盛过米粥,也盛过母亲低声的叮嘱。柴火偶尔迸出一声爆响,檐下便浮起细碎的人间动静:鸡啼起落,犬声断续,隔壁乡邻探出头,问一句饭熟与否。这些声响粗朴、平淡,像泥土本身,稳稳托住一段童年。可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托得住童年的烟火,原也容易碎。
后来我到星城,又转京城谋生,高楼把天空割成一块块碎片。夜深下班,电梯门一关,周遭便静下来,只剩金属滑动时冷硬的声响。我对着玻璃窗呵一口气,白雾浮起,恍惚是当年灶前腾起的雾气,只是这一层雾里,没有新柴的焦香,也没有掀锅盖时扑面的热气。城市什么都齐备,灯火连绵,外卖的菜汤尚能保温,唯独少了一缕可以牵人还乡的烟。城里的暖,多半隔着玻璃,伸手便凉。
后来才明白,故乡不只是一处地名。它因人而在,是灶膛深处尚未冷透的残灰,是井沿常年浸着凉意的井水。每一回回到邵阳故土,抬手推开老屋木门的刹那,心底总先浮起一丝迟疑。屋还立着,田埂依旧,风物样样不曾缺失,唯独那个日日码齐柴垛、守着灶台温饭的人,已然不在。风物犹在,守火的人走了,灶便冷了。
今年初春母亲走后,清明、中元、寒露,我回到山坟前。纸钱燃起,烟缕比旧日灶烟更轻,分量却更重。从前炊烟是召唤,唤一家人围拢饭桌;如今这一缕冥烟,只留我独立松丘之下,听长风穿过松针,沙沙不止。世间烟火原有两路,一为相聚,一为辞别;有些灶火尚可添柴重燃,有些人,一去便不可复返。生死二字,平日不显,立在坟前,才看得分明。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孙儿顺顺牵着我的手,问山野里为何有这么多树。我领他寻访旧宅古井,走过晒谷场上空置已久的竹席。孩童不懂我沉默里的怅然,抬手指向老屋屋顶,问从前这里是否也有烟升起。我轻轻点头,他便一笑,天真烂漫,不经意接住了我久压心底、难以出口的话。
原来那一缕炊烟并未散尽。它从瓦顶收回,落进心底,由柴火燃成记忆,从母亲灶台,辗转落到我的笔墨之间。每当写下一个"家"字,便像向废弃旧灶添入一根细柴,火光微弱,却照见来路。
烟缕终会散,人间仍有回音。
这回音不在云天之上,落在碗沿、井侧、田埂之间;每一次归乡脚步落下,旧尘便轻轻作响。
2026年秋 于京城
仲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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