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途自持 ——资江、星城与故园五章

尘途自持 ——资江、星城与故园五章
警民网     2026-10-14     0次

风雨来时,

仍肯替一盏灯、一锅饭、一条回家的路

守住温度。


一 尘途

路走多了,才明白

不少隘口

只能一个人过。


山横在那里,

不替人扛夜;

秋风吹来,

不替人接寒。


大半行程,

脚踩尘土,

自赴,自撑。


年轻时爱结伴,

以为热闹能压住荒凉。

年岁渐长才看清,

多数晨昏,

原是独来独往。


云擦屋檐,

影落阶前。

这类光景,

本就留不长。


花开一瞬,

叶落一瞬,

相逢也是一瞬。


旧迹慢慢淡去,

纸面覆满薄灰——

不是时光太急,

是光景本就难驻。


人走尘途,

半路才觉,

前些年奔忙,

多半顺着旁人的眼光。


处处迁就,

事事周全,

走着走着,

轮廓模糊,

棱角磨平。


十多年京华客居,

胡同灯一盏盏熄,

出租屋的窗纸被北风鼓起。


案头堆着写了一半的稿子,

墨迹未干,

人却要先去应付生计。


那些年,

写书像在黑屋凿光,

凿开一道缝,

透进来的未必是亮,

也可能是更深的冷。


脚印一旦印在路上,

便退不回去。

路一经踏出,

无从重来。


许多变故,

就发生在转身那一刻。


日沉远山,

昼夜交界;

手一松开,

便是永别。


有些人分开后,

此生不再相见;

有些事一放手,

结局就此落定。


人慢慢醒过来,

不是看透繁华,

是看懂离别猝不及防。


风有风的路,

水有水的方向。


每一步踩下,

都有不得不前行的缘由;

每一段奔赴,

都有不得不去的去处。


四季更替,

本来如此。


先前充盈的,

往后会慢慢亏缺;

从前错过的,

事后难补。


这条路,

不能来回推演。

心放平,

一步步走过,

便是归宿。


人到中年才知,

能力自有边界。

天地守着规矩,

人事自有定局。


许多缠绕的因缘,

未必都能有答案。


好比生火煮饭,

梦刚醒,

灶间烟火未冷,

人间悲欢,

早已翻过一轮。


后来从京华回到星城,

又常往邵阳去。

资江的水一年年流,

岸边的灯火一年年亮。


灶屋的火还旺,

孩子跑过门槛,

喊声撞在门框上。


人这才明白,

所谓自持,

不是把心关紧,

而是风雨来时,

仍肯替一盏灯、一锅饭、一条回家的路

守住温度。


风雨该来便来,

该走便走。

潮水涨了又退,

原是寻常。


我慢慢明白,

心底一直存着一份安静的等候。


难处来了,

终会散去;

眼泪落下,

终会收干。

世间没有恒在的低谷,

也没有长久的圆满。


前路尚远,

脚步不停。

所有独行、忍耐与坚持,

都是等候一场该来的相逢——


也许是故园炊烟,

也许是资江秋声,

也许只是多年以后,

自己终于肯在灯下坐稳,

把未写完的路,

一笔一笔补回来。


途尚远,

心自定,

候未止。


二 秋声

资江入秋,

水声低下去。

不是不响,

是响得远了。


岸边的芦苇先白,

风一过,

像有人替故园

轻轻叹了口气。


渡口还在。

船缆松了又紧,

人影来了又散。

摆船的人不说话,

橹声一下一下,

把日子推远。


我常从星城回来,

车过邵阳,

心先慢下来。

路旁的田埂瘦了,

祠堂的瓦檐旧了,

只有资江的水,

仍按旧时方向流。


秋雾起时,

江面像一封未拆的信。

里面写着童年、灶火、母亲喊饭,

也写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傍晚。


年少时总想离开,

以为远方才有光。

后来走过很多地方,

才听见水声里的话——

人走得再远,

根还泡在这条江里。


夜泊岸边,

渔火一点,

照见自己的影子。

原来半生漂泊,

不过是为了确认

那盏灯还在不在。


资江不说话,

它只把秋声

一年年送到耳边:

该回的,总会回;

该忘的,早忘了。


我站在渡口,

听水声远去,

又听它回来。

像母亲的叮嘱,

轻,却沉。


三 故园灯

老屋的灯,

不亮在街口,

亮在堂屋深处。


木门一推,

吱呀一声,

像把多年前的日子

又推开一条缝。


灶膛里的火还红,

铁锅冒着白气。

母亲站在灶边,

背影比灯光更暖。


门槛被脚步磨得发亮,

孩子跑过,

喊声撞在墙上,

又弹回院子里。


那时不懂,

一盏灯能照多远。

只觉得夜再黑,

只要抬头,

总有一处窗亮着。


后来灯换了几回,

油灯换成电灯,

电灯换成更亮的灯。

可心里记着的,

仍是那盏昏黄的。


它照过一碗热饭,

照过一封家书,

照过离人出门时的背影,

也照过归人推门时的迟疑。


如今再回故园,

堂屋空了,

灶火冷了。

可每到夜里,

仍会下意识望向那扇窗——


仿佛灯还亮着,

仿佛母亲还在,

仿佛只要走回去,

就能再吃上一口热饭。


原来故园的灯,

从不曾灭。

它只是从墙上,

移到了心里。


四 灶火

灶间烟火,

最懂人间冷暖。


天没亮,

灶膛先醒。

一把干柴塞进去,

火苗舔着锅底,

水声慢慢响起来。


母亲系着围裙,

在灶前忙活。

切菜的声音,

碗筷碰撞的声音,

都是清晨最早的语言。


锅里煮着白粥,

蒸笼冒着热气。

一碗咸菜,

一碟辣椒,

就是最踏实的日子。


孩子趴在桌边等,

身子往前探。

母亲笑着拍一下头:

“急什么,饭又不会跑。”


那时不懂,

一锅饭里藏着多少牵挂。

只觉得吃饱了,

就能跑很远。


后来走过很多地方,

吃过很多山珍海味。

可胃里最想念的,

仍是那口铁锅煮出的味道。


灶间的烟火,

不华丽,不张扬。

它只是默默地烧着,

把一家的日子,

煮得热气腾腾。


如今再回老屋,

灶膛冷了,

锅也锈了。

可每次站在灶前,

仿佛还能闻到

那股熟悉的烟火气——


混着柴火味,

混着饭菜香,

混着母亲的身影,

混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原来灶间的烟火,

烧的不是柴,

是岁月。

煮的不是饭,

是牵挂。


五 星城夜

星城的夜,

灯很多,

却照不亮一个人的归途。


守孝的日子,

房间很静。

静到能听见

墙上钟摆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像时间在替人数着失去。


窗外车流不息,

霓虹闪了又灭。

城市从不睡,

可人总会醒。


醒在凌晨三点,

醒在梦到母亲的那一刻,

醒在伸手摸不到电话的恍惚里。


有时下楼走走,

街边的便利店还亮着。

买一瓶水,

站在路口发呆。

看行人匆匆,

看车灯划破夜色,

看这座城市

把多少人的沉默吞进肚里。


守孝不是守着悲伤,

是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母亲不在了,

可她煮的汤、说的话、

站在门口张望的样子,

都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等着我回去找。


星城的夜很长,

长到足够把一个人

从年轻熬到中年。

可夜再长,

天总会亮。


亮的时候,

我会推开窗,

让风吹进来。

然后继续往前走——


母亲的叮嘱还在,

故园的灯还亮着,

资江的水声还在。

在这座城里,

把日子过下去。



踏尘而行,

步履皆痕。

人世多隘,

终需只身穿越。


不必抗拒失去,

不必强求圆满。

自持不是固守原地,

而是风雨兼程时,

心底自有静待。


一路风霜,

一瞬相逢,

皆是行旅馈赠。


丙午秋 仲升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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