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易安居士的愁,尚能化作一江春水;而我面对这静止的轮椅,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因为有些痛,早已干涸成骨血里的尘。
老屋母亲的卧室,光线是晦的。推开那扇被资水湿气沤得斑驳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与老人特有气息的味道,便沉沉地扑了过来。这味道曾是我在这世上最安稳的归处,如今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和着窗外呜咽的秋风,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角落里,静静地停着那辆轮椅。
自母亲走后,它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金属支架上,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秋尘。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您掌心残存的温度。那是您生前最后的岁月里,唯一能支撑您看这世界的支点。
我记得,那是一个同样飘着秋风的午后。您执拗地要坐上去,说想去屋外看看那棵老桂花树。我推着您,轮椅的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沉闷而迟缓,像极了您当时沉重而艰难的呼吸,也一声声,碾过我如今空荡荡的心房。
您指着枝头那几朵零星的桂花,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对我说:“乐伢子,今年的花,开得有些迟了。”
我当时只顾着看路,生怕轮椅颠簸了您,只随口应了一句:“是,开得迟。”
如今,桂花又开了,香气依旧能飘满整个院落。可那个坐在轮椅上,用浑浊却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推着您走过的路,那些漫不经心的应答,曾被我当作生命里最理所当然的刻度。直到有一天,轮椅空了,路断了,才惊觉那些被我们视作寻常的瞬间,竟是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我蹲下身,用袖口死死按住扶手,一点点蹭去那层薄薄的秋尘。灰尘簌簌落下,像资水河畔剥落的青苔,又像一场无声的冷雨,砸在心头的荒原上。
这车上,曾承载过您多少不甘与隐忍?当您被病痛折磨得无法站立,当您连翻身都需要旁人协助,这轮椅便是您囚禁肉身的牢笼。可您从未抱怨过半句,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忙碌,用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叨着:“乐伢子,莫太累了。”
您把自己熬成了一截枯瘦的柴,把最后一点温热的余烬,都垫在了这冰冷的车座下,只为让我在推着您时,不至于被生活的寒风吹透。
屋后的桂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霜。我推着空荡荡的轮椅,走在屋后小径的香气里,忽然觉得这人间的风,竟是这样刺骨。
这轮椅上的秋尘,扫得去,却扫不尽我心头的荒芜。它已化作我生命里最沉重的一道辙痕,在往后每一个悲欣交集的岁月里,提醒着我:曾有一副被命运反复捶打的躯壳,用她残破的身躯,为我撑起过一方没有风雨的天。
轮椅停了,青石板上的辙痕还在。
拂去扶手上的秋尘,指尖沾满岁月的微凉。那不是灰,是您在长夜里咽下的风霜,落在我肩头的尘。
丙午中元前夕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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